引言与背景
早产约占全球活产儿的10%，至今仍是新生儿急性发病和终身呼吸系统疾病的重要原因。随着新生儿存活率不断提高，临床关注点已从住院期救治转向早产相关的终身呼吸后果。2026年，BPD Collaborative门诊委员会（Collaco 等）发表专家共识《早产后肺健康：贯穿全生命周期的呼吸照护知识空白与管理》（Am J Respir Crit Care Med. 2026; PMID: 42826512），旨在应对支气管肺发育不良（Bronchopulmonary Dysplasia, BPD）及更广义的早产相关肺疾病（prematurity-associated lung disease, PLD）在识别与门诊管理方面存在的巨大差异。
发布该共识的原因包括：（1）极早产儿的存活率持续上升；（2）许多早产出生个体——无论新生儿期是否诊断为BPD——均可出现持续性肺功能缺陷，并具有更高的早发性慢性阻塞性肺疾病（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, COPD）风险；（3）门诊照护碎片化且实施不一致；（4）证据缺口较大，需要务实且由专家驱动的指导，以实现照护标准化并明确研究优先方向。
重要的历史参考包括2001年经典BPD定义（Jobe AH, Bancalari E. Am J Respir Crit Care Med. 2001）以及日益增多的关于早产后长期肺部后遗效应的流行病学证据（Blencowe 等，Lancet 2012）。2026年共识将照护重点重塑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PLD，而不再仅局限于新生儿诊断。
新指南要点
临床医生需关注的主要主题与要点：
– 采用全生命周期管理：在出院时识别PLD风险个体，并确保其在儿童期、青春期及成年期均能获得结构化随访。
– 标准化监测：在规定时间间隔内实施与年龄相匹配的监测（生长、呼吸症状、肺功能检测、氧合情况及合并症筛查）。
– 建立多学科照护模式：对BPD/PLD患者优先考虑新生儿至儿科过渡门诊以及儿科—成人转诊衔接。
– 采用务实、基于证据的管理：包括免疫接种、RSV（呼吸道合胞病毒）高风险婴儿预防、支气管舒张剂或吸入性糖皮质激素的个体化试验性治疗，以及有针对性的营养和发育支持。
– 识别知识空白并据此分级推荐：许多建议属于专家共识（低水平证据），该声明同时呼吁优先开展研究。
关键可操作要点
– 出院计划应包括书面的PLD特异性随访方案，并明确指定医疗照护归属机构（medical home）。
– 所有胎龄<32周出生或曾接受新生儿呼吸支持的婴儿，都应有记录在案的呼吸系统随访策略；BPD患儿需要更早且更密集的监测。
– 应主动推进成人照护转衔；早产出生的成年人应接受慢性阻塞性肺疾病（COPD）风险宣教，如既往未进行过，应提供基线肺功能检测。
更新后的推荐与主要变化
与既往实践相比，有哪些变化？
– 术语：共识支持使用“早产相关肺疾病（prematurity-associated lung disease, PLD）”，以涵盖超越新生儿BPD标签的后期肺疾病全谱。
– 强调全生命周期：明确提出青春期与成年期监测及照护转衔建议，这超越了以往以围产期/NICU为中心的指导。
– 标准化门诊路径：建议在各生命阶段设定最低随访间隔及核心评估项目。
– 明确呼吁标准化结局指标：在可行时常规使用肺量计检查（spirometry），对较大儿童/成人评估运动耐量，并纳入生活质量/患者报告结局。
为何需要更新？越来越多证据表明，早产与日后固定性气流受限及早发性COPD样表型相关；临床照护也需要从“婴幼儿期出院即结束”转向贯穿终生的持续管理。
按主题的推荐
共识按照护领域组织推荐。若可行，建议会注明推荐强度与证据等级；但作者指出，由于试验数据有限，许多建议仍主要基于专家意见。
A. 识别与诊断框架
– 哪些人应被标记为PLD高风险？所有胎龄<32周出生者、任何被诊断为BPD的婴儿（在校正胎龄36周时仍需氧疗或呼吸支持者），以及虽出生较晚但曾需长期机械通气或反复因呼吸问题住院的婴儿。
– 大龄儿童/成人的诊断方法：PLD为临床诊断，依据早产史，并伴持续或反复呼吸症状和/或客观肺功能缺陷（肺量计提示阻塞、FEV1降低、弥散功能异常），且不能完全用其他诊断解释。
– 推荐等级：专家共识（主要基于低水平证据）。
B. 照护模式与服务提供
– 新生儿出院计划：应包括明确的门诊呼吸随访、原发保健协调、RSV预防方案，以及如适用时的家庭氧疗撤减明确指引。
– 推荐门诊模式：（1）具备呼吸专长的新生儿随访门诊，服务婴儿期；（2）专门的BPD或PLD多学科门诊，服务学龄前/学龄期；（3）为中重度PLD青少年设置计划性的儿科—成人转衔门诊。
– 人员配置：儿科肺科医师、呼吸治疗师、护理协调员、发育儿科/神经科、营养师及社会工作者。
– 推荐等级：共识（基于实施经验的务实建议）。
C. 监测与随访
– 婴儿期（0–2岁）：每次就诊均应评估生长和喂养；在适应证下监测血氧饱和度；回顾住院与感染情况。在专科中心条件允许时，可考虑婴幼儿肺功能检查（infant PFTs）。
– 学龄前期（3–5岁）：至少每年进行症状回顾、生长评估与发育筛查。胸部X线仅限于特定临床指征，不建议常规检查。
– 学龄期（6–12岁）：一旦儿童能够可靠完成测试，应尽早进行基线肺量计检查（通常≥5–6岁）；若有症状，至少每年复查一次；如肺功能下降则应更频繁监测；可考虑支气管舒张试验。
– 青春期/成年期：在转衔时进行肺量计检查，之后根据严重程度每1–3年一次；如有症状或肺量计异常，可考虑弥散功能和运动试验。
– 肺动脉高压筛查：若存在原因不明的低氧血症、运动不耐受或右心负荷增加的体征/症状，应行超声心动图检查。
– 推荐等级：不一——婴儿期监测为共识；肺量计频率为专家意见，并有队列数据支持可见进行性缺陷。
D. 治疗管理
– 免疫接种与感染预防：常规免疫接种外，加用年度流感疫苗；高风险婴儿可依据国家RSV指南和个体风险评估考虑RSV单克隆抗体预防（如palivizumab或新一代制剂）。
– 氧疗：应滴定至维持与年龄相符的饱和度目标；家庭氧疗方案及撤氧随访必须明确。
– 支气管舒张剂：对于有症状儿童，可进行短效支气管舒张剂的监测性试用；是否继续使用应依据临床反应及客观检测结果决定。
– 吸入性糖皮质激素（inhaled corticosteroids, ICS）：更适合对反复喘鸣且证明对激素有反应的儿童选择性使用，而非对所有PLD患者常规使用；需监测生长及不良反应。
– 全身性糖皮质激素：因不良反应应避免长期使用；仅在急性重症加重或特定适应证且有专科监督时使用。
– 肺康复/运动处方：建议从早期儿童期开始鼓励活动；对存在运动受限的青少年/成人实施结构化计划。
– 手术性气道处理/气道廓清：胸部物理治疗和气道廓清技术应个体化；手术干预仅限于特定解剖学问题。
– 推荐等级：多数为条件性/共识性；证据支持免疫接种和氧疗策略，但长期药物治疗仍需试验验证。
E. 合并症评估与管理
– 生长与营养：常规营养评估；对生长迟缓者尽早引入营养师，以支持肺发育。
– 神经发育监测：鉴于神经发育合并症发生率较高，应整合发育筛查及早期干预服务。
– 睡眠呼吸障碍：通过问卷筛查，并对有症状儿童或持续低氧血症者考虑行多导睡眠监测。
– 胃食管反流与误吸：当临床表现提示其可能增加呼吸系统发病时，应予评估。
– 心理健康与生活质量：应进行筛查并提供转诊；慢性呼吸症状可影响学业、就业及心理健康。
– 推荐等级：基于已知合并症负担的共识/建议。
F. 向成人照护转衔
– 应在青春早期开始转衔规划，并逐步移交自我照护责任。
– 提供书面的转衔总结，包括新生儿期病程、BPD状态、终身呼吸事件、所用治疗、疫苗接种史及当前用药。
– 为成人期提供基线肺量计检查，并开展关于COPD风险、避免吸烟及职业暴露的咨询。
– 推荐等级：强共识。
专家评述与洞见
共识委员会强调了以下几点：
– PLD具有异质性：严重程度差异很大，病程轨迹也不同——部分儿童可随肺追赶性生长而改善，而另一些则发展为持续性气流受限。
– 证据缺口仍然很大：针对门诊药物治疗、ICS在PLD中的长期作用，以及早期干预对成人结局的长期影响，随机试验数据仍然稀少。
– 优先研究领域：从儿童期追踪至成人期的纵向队列研究；针对特定表型的吸入药物、支气管舒张剂及抗炎策略的随机试验；用于分层风险和预测进展的生物标志物；以及评估转衔照护优化策略的试验。
专家组强调的争议与不同观点：
– 吸入性糖皮质激素的常规使用：部分专家倾向于仅在激素敏感表型中进行定向试验并限制使用；另一些专家则认为，对反复喘鸣者可谨慎经验性使用。
– RSV预防：不断变化的RSV单克隆抗体与孕母疫苗策略使“一刀切”推荐变得复杂——相关指导应遵循最新国家政策并结合个体风险评估。
– 影像学及侵入性检查：需要在明确诊断与辐射暴露、以及有限诊断收益之间取得平衡，因此应选择性使用。
对临床医生与医疗系统的实践意义
– 落实该共识需要系统层面的支持：包括门诊基础设施、照护协调员以及转衔规划流程。
– 初级保健提供者：在长期监测中发挥核心作用——需了解PLD风险，并在必要时建立清晰的转诊路径至儿科/成人肺科。
– 医疗系统应考虑建立PLD/BPD登记系统，以追踪结局并促进研究与质量改进。
– 患者与家属教育：强调终身影响、疫苗接种的重要性、避免烟草暴露，以及定期进行肺功能检测的必要性。
患者病例：Emma
Emma出生于26周，接受了6周机械通气和补充氧疗，符合新生儿BPD标准。出NICU时，她被纳入新生儿随访项目，并获得书面的PLD管理计划。6岁时，她完成肺量计检查，显示FEV1降低（预测值的70%），且对支气管舒张剂有部分反应。其照护团队（儿科肺科医师、营养师、学校护士）制定了运动计划，在客观试验后优化了吸入治疗，并安排了转衔规划。18岁时，她完成成人基线肺量计检查，并接受了关于避免吸烟的咨询。结构化交接使其照护和监测得以延续至成年早期。
推荐表（摘要）
| 项目 | 推荐 | 证据/推荐等级 |
|—|—|—|
| 识别 | 筛查所有胎龄<32周或有显著新生儿呼吸支持史的婴儿是否存在PLD风险。 | 共识 |
| 随访频率 | 出院时即启动新生儿随访；婴儿期按需每1–3个月复诊；此后每年进行呼吸系统评估，并于约5–6岁开始肺量计检查。 | 共识 |
| 多学科门诊 | 建议用于中重度PLD；需要照护协调。 | 共识 |
| 免疫接种/RSV预防 | 所有人接种年度流感疫苗；高风险婴儿按国家指南进行RSV预防。 | 与指南一致/共识 |
| 药物治疗 | 个体化试用支气管舒张剂；对激素敏感者选择性使用ICS；避免长期全身性糖皮质激素。 | 条件性/专家意见 |
| 转衔 | 制定结构化转衔计划，并提供成人基线肺量计检查与咨询。 | 强共识 |
强调的研究重点
– PLD长期吸入治疗的随机试验，以及可预测治疗反应的亚表型识别。
– 从新生儿期随访至成年期的纵向研究，以界定病程轨迹及早发性COPD的决定因素。
– 风险分层工具与生物标志物的开发和验证。
– 医疗服务研究，以识别最佳转衔与多学科照护模式，并评估其成本效益。
参考文献
1. Collaco JM, Abman SH, Moore PE, Nelin LD, Cristea AI, Ingledow L, Janvier A, Kelly MM, Kirkby SE, Kotecha S, Neptune ER, Polverino F, McGrath-Morrow SA; BPD Collaborative Outpatient Committee. Lung Health after Preterm Birth: Knowledge Gaps and Respiratory Care Across the Lifespan. Am J Respir Crit Care Med. 2026 Oct 1. PMID: 42826512.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42826512/
2. Jobe AH, Bancalari E. Bronchopulmonary dysplasia. Am J Respir Crit Care Med. 2001;163(7):1723–1729.
3. Blencowe H, Cousens S, Oestergaard MZ, Chou D, Moller AB, Narwal R, Adler A, Garcia-Corzo P, et al. National, regional, and worldwide estimates of preterm birth rates in the year 2010 with time trends since 1990: a systematic analysis. Lancet. 2012;379(9832):2162–2172.
4. Bancalari E, Claure N. Clinical phenotypes of chronic lung disease of prematurity. J Pediatr. 2015;166(6):1402–1409.e1.
5. Doyle LW, Halliday HL, Ehrenkranz RA. Bronchopulmonary dysplasia: is it time to retire the name? J Pediatr. 2017;190:5–7.
（注：该共识文件明确指出，由于试验证据有限，许多推荐基于专家意见；临床医生应将指南建议与个体化临床判断相结合。）
